| 发布时间:2008-11-17 来源于:湘宾文学 作者:江郎山 |
退休会计东方哲和下岗女工欧阳丹是原配。两人都是全民,男的肉厂女的布厂。国企改制后,两个没有了单位的亡厂之人象幼童一样被托管到社保机构。男的赤膊工资六百四,女的最低生活费三百六。独生女逢年过节孝敬一点,夫妻俩倒也不愁吃穿,无欲无求,处于可持续生活的状态,可算是疑似小康。 论姓论名,两口子都应该是出众人物,但实际上夫妻俩却平凡得出奇,只配姓张姓李。夫妇俩班组长也没有当过一天,在各种会上没有发过一次言,文革时,连烧锅炉的大老刘都去工宣队领导须洲师大的一切了,他们也没能轮上。只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,统计表上添一个数字而已。东方哲秉性平和,谨小慎微,凡事都想精确到小数点以下。他的一生,象火柴一样只闪过一次光亮,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苏友谊牢不可破的时候。当时他才二十郎当岁,刚进厂学杀猪,因为带头穿苏联花布做的衬衫短裤,差一点就加入了执政党。现在到三亚穿花花绿绿的海南衫是好玩,可以吸引孔雀开屏;那时可是政治。至于这苏联花布是怎么回事,说起来大体上和后来的古巴赤砂糖、伊拉克蜜枣差不多,总的是一种支持世界革命的国际主义行动。读者欲知详情,可马上放下本书,站起来去请教六十岁以上的长辈。欧阳丹更是生性懦弱,一生除了织布就是胃痛,与东方哲十分般配。人说这年头,除了爱情,什么都能保鲜,东方夫妇却连爱情也能。东方哲把欧阳丹象情妇一样爱着,欧阳丹则莫名其妙地无限崇拜东方哲,象无知少女崇拜周润发。夫妻俩磨合了几十年,情深意笃,梦里都互相关照,不仅性格脾气吓人一致,甚至连相貌都象兄妹了。 话说出事那一天下午,久雨方晴,风和日丽,乾坤朗朗,到处莺歌燕舞。十多天的连绵阴雨把人们关在家里象坐牢,东方哲和他的爱妻外出放风。出门前,看到门背后的提示:最后出门者,检查水气电。一一检视稳妥,才相互搀扶着下楼。一路上,男左女右,夫走妇随,双停双走。心旷神怡地在市民广场看了一阵风筝,按既定方针给印度洋海啸捐了十块钱;到回溪公园看了红的桃花、绿的嫩柳;看过八咏潭的蝌蚪已经长出两只后腿;轻声细语地从农贸市场买了包饺子的肉馅,东方哲本来还想买几根葱,女的忙说不必了,家里的阳台上种得有,男的就用手拍自己的额头,说看我这忘性。约莫四点钟光景,东方夫妇心平气和地返回空巢,小心翼翼象两只蚂蚁在冰地上行走,欧阳丹要回去看每日必看的中央一台相声大师侯宝林孙子天天烧菜。如果不是一个小时后发生在东方乖乖身上的泼天大事,这一天就稳定压倒一切地过去了。夫妻俩根本没有换一种活法的念头,更想不到会象秋菊一样,到处告状申诉。 东方乖乖其实不是他们的女儿,甚至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条狗。上海工作的女儿有一个同事是留守夫人,三年前放心不下在花花世界读书的郎君,为防止丈夫被资产阶级污染,决心出国监读,把一只昂贵的京叭送给东方的女儿。女儿念两老无伴,就把小狗抱回家给了父母。如果说有的人象畜生,那么这畜生倒象人。除了不会讲话,几乎象人一样有灵性。不仅会看家护院,更会游戏邀宠。有一年夏天楼道里家家过贼,唯独东方家幸免。自称贵州大盗的小偷后来招供,在踩点时就做过暗记,此家有狗不能进。它甚至还听得懂东方夫妇那鬼都听不懂的须州乡下土话。但逢电话铃响,或者刚买回的鱼跳出水盆,它都会立刻跑到阳台上向正在洗衣服的欧阳丹报告。它不仅会狗抓老鼠管闲事,还有一个压身绝技是抓苍蝇,一扑一个准,象法兰西光头守门员巴特斯。欧阳丹更是视之为掌上明珠,狗不离怀,日夜抱着东方乖乖过日子,大概因为小狗暖胃,竟然连三十多年的老胃病都好了。上个月,市里搞创卫,规定养狗要交二千元。这相当于一吨东北大米的开支,东方夫妇如何舍得,就把东方乖乖放到八十里外的乡下老家寄养。谁知上星期它竟只身蓬头瘸腿跑了回来,这等奇事让隔壁的前锅炉工大老刘在小店棋摊前一宣扬,搞得社区人人皆知。夫妇俩只好把东方乖乖偷养在家,有人敲门,要在猫眼里张望一番,确信不是打狗队才开门。 出事的时候,侯跃华儿子正在电视里熟练地拍他的大蒜。有人敲门,欧阳丹抱着东方乖乖去开门,她以为是社区小店送大米的来了,五分钟前他们曾经来过电话。一时疏忽,忘记张望,谁知门刚打开,就闪进来两个彪形大汉,一个是大麻子,现在已经象稀有动物了;一个是大胡子,满脸横肉象张飞。大麻子屁话不说,从欧阳丹怀里夺过东方乖,大胡子大棒一挥,往鼻子上骨得一声,这狗鼻子犹如蛇的七寸人的太阳穴是要害部门,可怜东方乖连一声汪都来不及叫,就撒手尘环一命归天。这欧阳丹本是良家妇女,哪见过这等阵势,两眼一黑口吐白沫软软的晕倒在地。东方哲正在卫生间刮他的胡子,听见外面稀哩哗啦一阵乱响,连忙跑了出来。两个配合默契的打狗工看见出来一个满脸涂着白沫的男子,倒是惊得一愣,再看那欧阳丹躺在地上鼻孔窜血,情知大事不好,连忙转身就跑,把送大米的撞得翻了一个跟斗,撒得满地都是东北米。 东方哲连忙叫来隔壁的大老刘,110,120,130一阵乱打,七手八脚地把欧阳丹送进医院,先是化验了二十八项血液指标,接着三楼CT,四楼B超,五楼心电图,六楼核磁共振,待到一个白脸细腰的护士给欧阳丹挂上第一只吊瓶,三十张红色毛泽东就和东方哲告别了。还好医生是大老刘的外甥,免去了象基因疗法纳米治疗术等等许多高科技新项目。现在的病房比市委书记住的还高级,电视电话空调一应俱全,赛过宾馆的标准间,就是那每天五十元的床位费让人感到不能承受之重。欧阳丹住了两个星期就搬回家中。共化去人民币捌仟叁佰肆拾陆元伍角叁分整。 大老刘说不能就这样完事,让东方哲去告狗日的,起码要他们报销医药费。东方哲生平第一次认真地生了气。先去找社区,大老刘说两个打手是社区派来的。社区是一个阔脸丰乳的大嗓门壮妇,该壮妇曾在须州剧团唱过大花脸,身高体大,是一付俄罗斯常见中国少有的身材,人称航空母舰。东方哲刚说明来意,前大花脸就叽里呱啦的嚷开了,说话不带标点,东方哲几次想趁她换气的工夫,把话压扁了挤进去都没有成功。社区从小演戏,文化自然不高,常常词不达意,象有的体育名嘴。不过东方哲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。航空母舰说打狗不是社区发明的,他们不过是奉旨行事。上面拨了指标,限期结案。社区只好出钱雇人,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。至于两个狗打手,已领了钱回家抓革命促生产,去仙霞山种马铃薯了。末了,她叫东方哲找上面,还用手指了指天花板,起初东方哲以为要他找楼上的什么领导,但楼上分明是棋牌室,后来才悟到是要他去找上一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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